穷人叫它救穷草，道家叫它仙人余粮，说的都是黄精

配图：AI生成

植物取名，大多比较直观。狗尾巴草是因为穗子像狗的尾巴，故名狗尾巴草；含羞草是因为叶子一碰就合拢，故名含羞草。黄精不一样，它的别名很多，而且差别很大——道家叫它“仙人余粮”，山里的穷苦人叫它“救穷草”。一个名字在天上，一个名字在泥里。

仙人和穷人，怎么会同时看中同一种草？把这两个名字的来历梳理一遍，会发现一个事实：一千多年里，中国人一直把这种山里的草根当作荒年的口粮。

一、“仙人余粮”最早见于汉末道经

现在写黄精的文章，提到“仙人余粮”，大多引明代《本草纲目》。其实这个名号出现得早得多。汉末魏晋间成书的一部道经《太上灵宝五符序》，卷中收了一篇《灵宝黄精方》，开头就把黄精的别名列了一遍：

“一名马箭，一名葂竹……一名仙人余粮，一名苟格，一名垂珠。”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—《太上灵宝五符序》卷中

这本书比《本草纲目》早了一千多年。“仙人余粮”这四个字，目前能查到的最早出处就在这里。

“余粮”就是存粮、剩下来的口粮。“仙人余粮”字面意思很清楚：仙人不吃人间的五谷，饿了就吃这种山里的草根，相当于仙人家米缸里的那袋米。黄精那么多别名，这个叫法分量最重。

同一卷书里，紧接着还有一句功能记载：

“一名救穷乏粮，凶年可与老小休粮而食之。”

——《太上灵宝五符序》卷中

翻成白话：荒年的时候，一家老小都能靠它填肚子。

仙家的名字和民间的名字，相继出现在同一卷书里。这不是巧合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——一种荒年里能顶粮食的草根，穷人靠它活命，道士把它说成仙家的口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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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医书第一次收录黄精，就有“救穷”这个名字

黄精第一次被收进医书，是在《名医别录》里。这本书给它列的别名里就有“救穷”两个字。好比上户口第一天，证件上就印着这个身份——写书的人没有忘记它最实在的用处。

不过，要叫“粮”，先得过了入口这一关。

黄精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时候，远没有名字那么光鲜。它又麻又涩，生吃辣嗓子。唐代孟诜的《食疗本草》记载了做法：九蒸九曝——蒸一次，晒一次，反复九轮，‘曝’就是晒。为什么要这么折腾？书里说得很实在：不蒸透，生黄精根本咽不下去；不晒干，存不住，会坏。

明代陈嘉谟在《本草蒙筌》里写得更干脆：

“洗净九蒸九曝代粮，可过凶年。”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——明·陈嘉谟《本草蒙筌》

洗干净，蒸透，晒干，然后才能代替粮食，撑过荒年。十二个字，把一道硬功夫说清楚了——没有九蒸九曝，就谈不上“仙人余粮”这个名号。

那时候没有食品加工厂，一口锅、一片晒场，就是全部家当。所谓古法，就是把不能吃的草根，老老实实地变成能存、能吃的口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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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霍山有一个种草的故事，流传了一千多年

名字有出处，故事也有出处。

《太上灵宝五符序》里记了这么一件事：有人进山，走到霍山赤城一带，看见山里有几千户人家，地里种的竟然全是这种草，动辄几十顷。外地人问：好好的地，种草干什么？山里人回答得很干脆：这是仙草，祖祖辈辈都吃它。

这话传到了吴主孙权的耳朵里。孙权信了，派人到江东的山里种黄精，还派了兵士看守。

这个故事最值得琢磨的是结尾。后来吴国灭亡了，可是江东有些地方还叫“葂竹里”“黄里”——书里说，那就是当年种黄精的老地方。江山没了，草的名字留了下来。

传说当然不能当正史。但这个故事的流传本身就很值得想想——几千户人家、几十顷地、官兵看守，一件种草的旧事，最早是谁讲的，已经没人知道，却被一代一代人认认真真传了一千多年。传的就是一个道理：在靠天吃饭的年月里，一种荒年能顶粮食的草，在人心里的分量有多重。荒年多一口粮食，就是天大的事情。

这不是孤例。明代朱橚编了一部《救荒本草》，专门收录荒年能充饥的野生植物，黄精也在里面。这部书编的目的很直接，就是教人在没有粮食的时候怎么活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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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李时珍把散落的别名收拢起来，按功能和形态分了类

到了明代，李时珍把这些散落在各书里的名字，都收进了《本草纲目》。

他先解释“黄精”这个名字的来历：

“仙家以为芝草之类，以其得坤土之精粹，故谓之黄精。”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—明·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

土在五行里居中，颜色是黄的，黄精的名字就从“土”来。

然后他把一串别名分了类：

“余粮、救穷，以功名也；鹿竹、菟竹，因叶似竹，而鹿兔食之也；垂珠，以子形也。”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——明·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

按功能取名的是“余粮”“救穷”；因为叶子像竹子，鹿和兔子爱吃，所以叫“鹿竹”“菟竹”；因为果实一串一串垂下来像珠子，所以叫“垂珠”。李时珍这样一梳理，等于给黄精建了一份档案——道士怎么用它，山里人怎么靠它，连鹿和兔子，也算老主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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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2002年列入药食同源名单，古法一直传到现在

名字说了这么多，再说说它的现状。2002年，黄精被列入原卫生部公布的药食同源物品名单。从道经里的“仙人余粮”，到国家名单上的正式食材，中间相距一千多年。

回到开头那两个名字。“仙人余粮”也好，“救穷草”也好，这两个名字背后，其实是同一种人——靠天吃饭的年月里，盼望多一口粮食的人。仙家的名字，替他们把愿望说得好听一些；民间的名字，把现实说得直白一些。

荒年远了，日子好了，名字还在。如今做黄精的，沿袭的还是这个老法子：山里自然生长，到了年份再收，九蒸九晒，一道工序都不少，把“余粮”两个字端上今天的餐桌。